《请绝南澳郑镇籴谷议》: 一篇向腐败宣战的檄文

近蒙常州市金坛区政协文史委,寄赠明崇祯年间曾任揭阳县令的张明弼《萤芝全集》(十八卷)复印本一册。此为张氏所撰文集,分《杂文》《记》《传》《序》《碑志》《奏疏露布檄议题跋》《书启》《疏》《祭文》以及《禅粖》集、《唾雾》集等。书原为抄本,清光绪二十四年金沙于氏杏林书屋按原抄本刊刻。笔者阅后,惊喜发现其中有不少涉揭涉潮史料。
  
   原以为张氏抗拒南澳副总兵郑芝龙来潮各县征购稻谷,所上“三不便四大患”之议的具体内容已史无可考,没料书中《请绝南澳郑镇籴谷议》一篇即是。
  
   该《议》以民谚“削株掘根,无与祸邻”开篇,严正指出牧羊者不能让狼与羊同处一圈,养鱼者不能让獭与鱼同居一巢,意指郑芝龙“请以南澳之船十三只,一月两度,汛谷于潮”,此必为潮州各县人民之害。继而说自己已经抵制过两次,以小小县令抗拒郑总镇,无异小猪斗老虎,随时准备让其毁灭。虽然有为将者死于气馁,读书人死于与官家对抗之说,但揭阳县绝不能接受南澳来征购稻谷,因为这样“其不便者有三,其大患者有四”。
  
   所谓“三不便”,张氏说:揭阳县以稻谷征缴的军饷,用于供养“西营之兵”,丰年则按章行事,歉年则免予征缴,而免征业已累年,“今澳船若行,则此饷当废,何以饱我营士?其不便一也”。揭阳有四时不允稻谷外流之禁令,每年仲冬暂开个小口,有官府凭证的小量稻谷允许出境,即使这样还时有“私谷”偷运越境之隐患。现在南澳月月来船,“则欲禁不可,百弊将作,其不便二也”。揭阳虽号称“产谷之壤”,然民间粮无十日之储,“谷行无禁”,则财富聚敛于豪家,穷户则死于缺粮,乡野将到处出现面如“菜色”的饥民,“流亡将起,其不便三也”。
  
   所谓“四大患”,张氏说:揭阳前人,之所以设“铳城”及“西营之兵”于铺前(今之炮台新寨,地处桃山驿急递铺旁,故名铺前),系因为揭阳城离海五十里,而近年海船一来,直集城下,城矮船高,轻易即可登城,故设此以严为舟禁。且督责铺前“营兵”,凡船来必严加查问,“有利器必搬移之,舟还复令自取”,然守城者尚有旦夕之忧。南澳之船来不能禁,也不可查问。现今山贼海贼多如麻竹,万一他们假冒为南澳船进抵城边,像河南、湖北一样之贼乱,必“起于闾巷”,而倭寇之祸,也必起于萧墙。此“其大患一也”。近有庚午年(崇祯三年即1630年)之变,其时冯元飚当县令,蒋姓“郡丞”给予当兵者以“戎牌”,入揭阳收购稻谷,发生兵士抽刀杀人,邑人举火铳抵抗、“亦歼其兵”的恶性事件,难道还要重蹈数年前的覆辙吗?兵与民身份不可互换,就如炭与冰不能相容一样。偶尔来一次尚且出事,何况经常来。此“其大患二也”。“大海之内,天地寥廓,华夷错列,人鬼变幻”。以稻谷供应南澳,“海远天荒,烟雾荡薄”,怎么知道他们不会转手卖给倭寇、海贼以饱其腹呢?各地官府稻谷互通有无尚且有禁,对南澳来舟籴谷,反而开禁,此“其大患三也”。俗语说,人虽有亲父亲兄,哪知其不为虎为狼?海上那些将领,“所可恃者惟郑镇耳”,其部下那些“偏裨”,岂能都是郑总镇心腹?若让他们熟悉本地布防形势,吮吸地方丰硕膏腴,万一他们像赵佗割据岭南一样,起事于行伍之间,其大祸将不可估量。此“其大患四也”。此“三不便四大患”者,就如天上有太阳之不可否认。
  
   接着,张氏对郑芝龙所谓“南澳为潮门户,不可不卹(照顾)”,“前此南澳亦食潮之粟”,“闻潮之粟,或达于闽漳,故有此请”等谬论给予有理有据的驳斥。最后严正指出停止执行过去的成文规定,轻拂负责任者之意见,势必招来大祸,表达了“苟利于民”之事自己必为,其余在所不顾的坚定态度。
  
   这篇千言之《议》,说理透彻,义正辞严,无异是一篇向腐败宣战的檄文,连同文后所附其友人之评论,彰显张明弼藐视权势,坚决与官场、军队腐败作斗争的可贵精神,也透露了明季揭阳、潮州乃至岭南诸多不可多得的历史信息。
  
   《萤芝全集》(十八卷)一书,除《请绝南澳郑镇籴谷议》外,还收入部分张氏《榕城二集》原载文章,其中不乏有可补《榕城二集》原书之缺页者。《黄岐山潜雷石铭》《涵元塔铭》两篇,则可与雍正《揭阳县志》所载同文比对互勘。而《为郭生辅畿告关帝文》《书袁翁事》等,以及《肚单记》《唾雾》集的有关章节,潮汕(含揭阳)地方志及《榕城二集》均无载,其他历史文献也未见。上述篇章,对研究揭阳、潮汕明季历史来说,均具有不可多得的史料价值。
  
   □陈作宏
   摘自2017.11.05《汕头特区晚报》
  
(发表日期:2017年1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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