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潮汕俗谚看潮人教育的价值观与方法论

潮汕俗谚是潮汕文化重要的组成部分。同各地俗谚一样,潮汕俗谚来自劳动民众,虽然语言粗俗,但言简意赅,其中不乏至理名言。它显示了潮汕地区的民风、民俗等历史人文信息,也汇集了某些生活、生产经验,大大地丰富了潮汕方言的内涵。潮汕俗谚也反映了潮人的教育价值观与方法论。
   人唔读书,当无只猪
   潮人是重视教育的。从“人唔读书,当无只猪”、“养儿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生仔唔读书,当无一只猪”、“生仔不读书,输过饲只猪”、“给仔千金,不如教仔字音”、“卖田卖地,缴仔学字”、“积钱不如教仔”等潮汕俗谚就可见一斑。“书声响响囃人”、“读个己书众人惜,跋个己钱众人恼”说明了尊重教育取得了社会的共识。
   历来读不好书是要受到鄙视的。俗谚“白白是纸,乌乌是字,伊唔
   我,我唔伊”、“腹内断点墨水”、“倒种无点墨水”、“乌纸无交,白纸无挂”、“农唔农,秀唔秀”就是对不学无术者的讽刺。“三国看无刘备”也是潮汕俗谚,源于一个不懂简体字而闹出笑话的故事。有一老先生闲暇时看新版的《三国演义》。“奇怪!为什么书里没有刘备?”他将全书翻了几遍都找不到刘备。“没有刘备怎么成“三国”?”第二天,他逢人就说发现一件“奇事”。有一个看过此书的人笑着告诉他:“你错了。你懂的是繁体字,不懂简体字。繁体字‘刘备’与简体字‘刘备’写法不同,所以你在新版的《三国演义》当然是找不到繁体字的刘备了。”
   至于教育的目的,当然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群就有不同的看法。“读书慕贵,食酒慕醉”道出了“贵”;“唔食就饿,唔学就愚”、“书多人自□”道出了“□”;“欲□字,多读书;欲食肉,多饲猪”道出了“□字”;“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道出了“知义”。这些均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指出读书是人类识字知义,谋求生存的重要出路。“诗书误人”、“有儿读书,有地养猪”、“铁不打,不成钢;子不教,不成人”是潮人共同的心声。
   重视教育就应当不惜投入。俗谚“布唔破,仔唔□”有一个相关的故事:从前,潮州有一户人家,望子成龙,送子到邻居裁缝店里当学徒。儿子当了几个月学徒,觉得整天所干的都是下手工,没有兴趣。他找了师傅要求学剪裁。师傅说:“要学剪裁,可以,不过你要跟父母讲清楚,凡是你剪坏的布料,你父母要负责赔偿。”儿子回家一说,其父母满口应承。谁知剪刀不听使唤,儿子老是把布料剪得歪歪斜斜的,父母急了,询问师傅,师傅笑着说:“布唔破,仔唔□。”
   俗谚“家贫出孝子,富贵多败儿”指出环境对教育的影响;俗谚“读书要读完,看人不看死”指出了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受教育者;俗谚“教仔泅,勿教仔爬上树”、“教仔学泅,教仔爬树”指出了应重视安全教育。
   虽然潮汕俗谚也反映了一些负面现象,如俗谚“棍头出孝子”,提倡“棍棒教育”;“教书先生,守寡大家”指出教师在旧时不合理的社会地位;“读了‘A B C’,反正回乡担畚箕”、“读不读,反正回乡捋三尺六”反映了文化革命时期的“读书无用论”;“卫生文教,车匪路霸”贬责乱收费现象。但负面影响掩盖不了正面影响。教师是“教人个仔弟”,俗谚“一日先生,一生阿父”提倡尊师重教的社会风尚,这仍是社会的主流。
   上冬孬,驳下冬,教仔孬,误了一世人
   在德育方面,俗谚也反映了潮人独到的观点和做法。“好戏好皮猴,会教教仔”,“会教”就是应有良好的教育方法。
   “上冬孬,驳下冬,教仔孬,误了一世人”、“上冬孬,驳下冬,教仔孬,误一世人”、“春耕不好害一年,教仔不好害一世”,这些俗谚指出教育的成败关系到下代人的成长。
   “大无好样,细无好相”指的是应重视榜样教育。“大人好,细仔□”、“有其父必有其子”、“大人无好样,细人无好相”、“大家无好样,新妇榻和尚”、“大家跋,新妇嬲,走仔缀人蹽”、“大人好,细仔□”、“有样照样,无样学相”、“有许宫企许神明,有许神明出许奴仔种”、“遰仔去看人吊祭,勿遰仔去看戏”均强调在教育中要树立良好的榜样。
   父母在子女成长过程中,无疑是重要的榜样,“父母严条,仔弟粗枭”、“父母无家教,仔弟横俏霸”、“父母斗咬,奴仔相挵”“父母之日,拗横择直”,这些俗谚说明了父母言传身教的重要性。
   俗谚“前厝人教仔,后厝人仔□”指邻居教育孩子,自家的孩子从中也得到教育。源出一个故事:从前,潮汕某地有两户人家,一户住前房,一人住后房。两家各有一个男孩子,年龄相似,并同一私塾读书。前房的孩子非常顽劣,常遭其父责打,仍不悔改。后房的孩子却自觉读书,安分守己。乡亲们问起后房的父亲有何教子的妙法。只听他笑着说:“这要感谢前房邻居。他们在教子时,我就告诉孩子,要引以为戒。这样我的儿子也受到了教育。”这可看出谆谆说教、正面教育的效果。
   俗谚“奴奴肉肉驳到乏”指出对孩子不可溺爱。正确的做法是“好惜奴仔尻仓,惜奴仔面门”、“惜仔尻仓,勿惜仔面”、“惜在心孬惜在面”、“惜拍惜拍,间甲间甲”;
   俗谚“教仔婴孩,教妇初来”、“初来新妇月内仔”指出教育要抓早。“细时唔熨,大时熨出骨”、“少时无常熨,大了熨出骨”说的是小孩如幼年时不管教,长大后养成坏习惯要改就难了。源出一个故事:从前,揭阳有一老汉老年得子,倍加溺爱,放松管教。儿子长大后吃喝玩乐、嫖娼赌博,把家财挥霍光了。儿子恶习已成,不听老汉规劝。他只好诉诸族长,将儿子赶出家门。儿子离家之后,求乞为生。后来,朝廷招兵,他便投军入伍,立了战功,升为都头。战后,他回乡省亲,请戏祭祖。这一天,他在大厅放了一个大水缸,当众请父亲将大、小两支青竹分别扭弯放进水缸里。老汉轻松地将小青竹扭弯放进水缸之中。在扭弯大青竹之时,青竹的中间却暴裂了。这时,儿子泪流满面地对大家说:“父亲是爱惜我的。但如果能从小对我加强管教,就不会像大青竹那样暴裂了,这就叫做‘细时唔熨,大时熨出骨’。”
   教育者应该严格执教,不能放任自流。这在下面的潮汕俗谚里也有所体现,“严父出孝子,慈母多败儿”、“父母教示,喷涎吞鼻”、“父教仔唔如大家,母教仔唔如先生”、“新妇畏大家,弟子畏先生”。而严厉的教育不是粗暴的教育,“父声喉,赢过母拳头”、“父嘴赢过母槌”。
   俗谚“学好三年,学孬一时”、“学力三年,学惰一霎时”、“学勤三年,学惰一时”、“学好三年,学孬一霎时”指德育过程的反复性和长期性,不能一蹴而就,应该持之以恒。
   天无尽头,学无止境
   如何读好书,掌握好知识,言及学习方法的潮汕俗谚也屡见不鲜。“天无尽头,学无止境”、“食到老,学到老”、“文人勿断书,农家勿断猪”、“唔了世间事,读不尽天下书”、“生有涯,学无边”、“这科不中,下科再来”等潮汕俗谚反映了潮人对待读书学习的态度和毅力。
   “少壮不用功,大来一肚空”、“补漏乘天晴,读书乘年青”、“富从俭中来,学从勤中得”、“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老来方知书好读,挨饿方知田好耕”等潮汕俗谚指出学知识要抓早,小时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对不认真读书者指责的俗谚比比皆是:“人畏读书,牛畏穿鼻”、“子曰,子曰,先生肚困,弟子目涩”、“书头戏尾”、“畏书如畏虎”、“读书不用心,全字读作金”、“读书无皆再,戽鱼煮咸菜”、“读书如牵鬼上剑,饮酒似车水灌田”、“读书畏考,作田畏薅草”、“读书畏考,乞食畏狗,作田畏薅草,扛轿畏门斗”、“秀才怕考,农人怕薅草”、“鼋鼉龜鳖竈,一写就着哭”、“鼋鼉龜鳖竈,秀才写到哭”、“摸到须头滑,滴无墨汁出”,这类俗谚不胜枚举。
   俗谚“头日糖葱甜,二日竹篾连,三日走去□,四日□唔见”则反映旧时私塾采取惩罚的教育方法,效果差。旧时孩子入学时应以糖葱为供品,到私塾里拜孔子。糖葱象征甜而通,故说“糖葱甜”。但入学后如果学生犯错就要挨老师用戒尺打。为了不挨打,学生就要躲起来,甚至出走。
   哪要怎样才能读好书呢?从潮汕俗谚可看出潮人的主张:
   首先是强调要“顺序渐进”。“未学行先学飞”、“未学坐,先学爬”是对好高骛远者的批评。“万丈高楼平地起,一身技艺从小学”、“学习如走路,一步赶一步”、“学拳先学放屎马”是对顺序渐进者的引导。“学会三天,学好三年”、“学到知羞处,方知艺不精”是对精益求精者的希望。
   要巩固学到的知识就必须重视“复习”。“书唔熘,□上树”,“熘”指食物回锅翻火;“□
   ”音“百”,义“攀登”,“上树”指像猴子等动物一样爬上树去玩,抓它不住。整句俗谚是说学而不温习,知识就会忘记。
   俗谚“大树不怕根多,好书不怕读多”,提倡读好书,多读书;“好书不厌千回读,文章最忌随人后”则提倡独立思考,不要人云亦云。
   潮人也反对“读死书”。“书读一肚,唔□猫娘共猫牯”、“猫书读一肚,唔□猫娘共猫牯”、“山书读一囊,行到山顶荋苍苍”,大家主张的是“单靠书本难成材,学问能从实践来”。
   给仔千金,不如教仔一艺
   “给仔千金,不如教仔一艺”、“赐仔千金,不如教仔一艺”、“学艺不精,贱死一世;一艺不精,误了终身”、“人生百艺好随身,百艺通不如一艺精”、“百事通,不如一门精”、“百晓不如一精”、“一样工夫学上身,赢过十亩田根”、“千田万地,不如薄技在身”、“良田千亩,不如一艺随身”。从这众多的俗谚中,我们可以看到潮人的务实精神,与现代提倡职业技术教育如出一辙。
   综上所述,从潮汕俗谚可看出潮人教育的价值观与方法论,这些观点和方法大都是正确的,大都在今天仍是行之有效的。
  
   □郑绪荣
   摘自2017年第1期(总第54期)《潮学通讯》
  
(发表日期:2017年1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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