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与创造——以饶宗颐先生为例

读书,除了一般所说的改善知识结构、提升审美品位、陶冶品格情操之外,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创造。如果一个人只读书,不创造,那就无异于只是一座书橱。明朝学问家陈继儒在《小窗幽记》中说:“有书癖而无剪裁,徒号书橱。”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1979年,我去厦门采风时经过漳州,在一位地方文化人那里见到过他那一柜柜的图书和资料,收藏不可谓不丰富,读的书也不少,但这位先生不会写文章,也不会提出自己的创见,一大堆的资料放在他家里,好像博物馆的藏品一样,不能发挥作用,那么,这样的读书和收藏,除了储存之外,又有什么更大的意义呢?类似的人还不少,在我们潮汕,有好几位热心收藏潮剧资料的民间潮剧爱好者,但他们也只停留在收、藏和欣赏的层次,不能把所得所感表达出来,更谈不上有什么创造性的工作,所以这样的收藏和读书也就没有更大的价值。
   与此相反的是,大家所熟知的一代汉学家饶宗颐,在读书与创造方面,无疑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楷模。饶宗颐的父亲饶锷有一座藏书楼叫做“天啸楼”,里面的藏书数以十万计。饶宗颐从六七岁就开始看这些珍贵的藏书,如《古今图书集成》《四部备要》《丛书集成》等。他的父亲不但藏书、看书,而且很着重著书立说,著有《天啸楼文集》七卷,他把这个好传统传给了儿子,饶宗颐从小就学习写作,而且路子很正,一开始就在父亲的指导下学习韩文,就是学习韩愈的文章。他的父亲认为作文应从韩文入手,先立其大,养足一腔子气,然后由韩入欧(阳修),化百炼钢为绕指柔。所以饶宗颐从小就在作文上步入正途,为以后成为大学者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由于他读得进又化得出,一路读书一路写作、创造,治学领域广涉八个方面,即敦煌学、甲骨学、史学、楚辞学、词学、目录学、考古金石学及书画等,成为享誉中外的国际汉学大师。
   读书与创造就像理论与实践,两者是相辅相成的。饶宗颐之所以能成为国际汉学大师,在于他既注重理论,也注重实践,能始终坚持在读书中创造。这个过程,正如清代诗人袁牧所说的:“蚕食桑,而吐者丝,非桑也;蜂采花,而所酿者蜜,非花也。”如果说:“食桑采花”可比做读书,那么“吐丝酿蜜”就是创造了。
   读书是一种创造性的脑力活动。像饶宗颐这样,许多自学成才的人,其之所以能取得成功,都与勤读书、善思考有关。具体说来,就学术领域而言,从读书到创造,大约要经过这样三个层次:首先是要有创见,第二是要在研究方法和内容表述上力求创新,在此基础上最终才能完成创造。
   一、创见
   创见就是独到的见解,创造性的见解。艾芜在《对目前文艺的一点感想》中说:“一个文艺工作者,最怕没创见。”
   所谓有创见就是既读书而又不尽信书,要加上自己的思考,创造性地去读书。
   毛泽东同志一生喜爱读书,有许多有关读书的轶事。他在读《韩昌黎文集》时,凡是认为道理讲得不对、用词不好的地方,便打叉画杠,注上批判和补充的话;相反,如果与自己观点相同、文字优美之处,就圈圈点点,写上“此论颇精”“此言甚合吾意”等批语,并加以综合、概括、比较,然后写出自己创造性的见解,也就是自己的创见。
   但创造性地去读书这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方面是要结合实际情况提出自己的创见,不能从书本到书本。比如,饶宗颐先生早年修《韩山志》的时候,就具有不辞跋涉的踏勘精神和谨严求实的学风,一反前人作文修志,只一味崇贤尊贤,甚至流于溢美而无视世俗民庶的弊端,从而得出“乃知是山之所为美,非唯由退之之留迹,亦其土居人士嘉德文采休曜英馥之召之也”的结论,持论十分公允,也充分表达了自己的创见。
   许多学者在评述饶宗颐先生的治学精神时,都认为其可以“博古通今,中西融贯”八字当之。打开他的著作,几乎每种都有一个自成体系的资料细目,而更重要的是,饶宗颐先生凭借渊博的学识和过人的才思,通过这些资料,演绎出了许多真知灼见,能发前修所未见,令人耳目一新。
   饶宗颐先生在《家学师承与自修》一文中写道:“我从小时候起,就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心,什么东西都想弄个明白,这是我气质中的一面;另一面是喜欢幻想。真的东西与假的东西,很奇妙地成为我内心世界中的两大享受,可以形成一个自足的内心天地。”这是饶宗颐先生不满足于单纯读书而始终能提出自己创见的秉性渊源。
   季羡林曾这样评价饶老:“他有发现问题,并把问题串连在一起的敏锐。”这是饶宗颐先生能提出自己创见的心学渊源。
   二、创新
   创新是以新思维、新发明和新描述为特征的一种概念化过程。起源于拉丁语,它原意有三层含义,第一,更新;第二,创造新的东西;第三,改变。创新是人类特有的认识能力和实践能力,是人类主观能动性的高级表现形式,是推动民族进步和社会发展的不竭动力。口语上,经常用“创新”一词表示改革的结果。
   设立“韩学”,无疑是饶宗颐倡议的一项创新。
   韩愈研究如果从与韩愈并世的“评韩”活动算起的话,至今可以说已经持续千余年之久,但一直到上世纪20年代“韩社”成立之前,这种研究都还只能属于个体的学术活动;而受时代的制约,韩社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研韩学术团体,无法开展和组织有影响的群体学术活动。
   1985年2月8日,潮州市修建韩祠办公室与潮州市韩愈纪念馆联名向有关方面发出“关于召开广东省首届韩愈学术讨论会的建议书”。后经上级批示,学术会升格为全国性会议。为此,潮州韩愈研究会于同年7月29日成立。1986年11月30日,学术会如期举行。在饶宗颐先生的大力倡导、协助下,15位来自美、法、日、新加坡以及港澳地区的代表与内地的58位代表共聚一堂,使这次会议成为韩学领域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国际性盛会。饶宗颐先生向大会提交了《宋代潮州的韩学》的论文,并第一位作大会发言。自此,由饶宗颐先生创新提出的“韩学研究”开风气之先,把韩愈研究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为1992年在韩愈的家乡河南孟县召开的“国际韩愈学术研讨会”,以及中国唐代文学学会韩愈研究会的成立,奠定了坚实的根基。在这一历史过程中,饶宗颐先生躬身践履,作出了独特的贡献。
   还有一项创新就是“潮学”。
   饶宗颐先生的学术生涯,受其父饶锷先生影响,起步于以大历史的大潮州为研究对象的方志学研究,晚岁又提潮州学(简称潮学),编著有《潮州艺文志》《潮州志》《潮州丛著初编》《韩江流域史前遗址及其文化》《潮州志汇编》《广济桥史料汇编》《潮州三山志》《潮州志补编》等专著,另有重要论文数十篇,广涉粤东潮州史地,以至其与海上丝绸之路的关系等。
   1991年11月21日,在原广东省政协吴南生主席倡议下,汕头市成立“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中心”由海内外热心潮汕历史文化研究的潮人自愿组成。“中心”像一条高速运转的印刷流水线,源源不绝地汲取、梳理、集纳,又源源不绝地推出一册册沉甸甸的文献、专著、丛书。
   《潮汕文库》是由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和汕头大学潮汕文化研究中心联合主办的一项大型文化工程,“中心”还设立了“潮汕历史文化资料库”、“潮汕文化名人档案库”,定期编印《潮学研究》丛书,与《汕头特区晚报》合办“潮汕文化”专版……。凡此种种,使潮汕历史文化的研究纳入全面系统、有序运作的轨道,饶宗颐先生所倡导的潮学研究自此有了一个运筹帷幄的大本营。
   三、创造
   创见和创新的直接成果就是创造。创造就是发明、制造前所未有的事物;对于学术和艺术范畴而言,就是著书立说或创作文艺作品。
   不管在哪个范畴或哪个领域,从创见、创新到创造,都离不开丰富的想象力,换句话说,丰富的想象力是创造的前提条件。
   爱因斯坦说:“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因为知识是有限的,而想象力概括着世界的一切,推动着进步,并且是知识进化的源泉。”
   黑格尔说:“如果谈到本领,最杰出的本领就是想象。”
   雨果说:“诗人有两只眼睛,一只叫做观察,一只称为想象。文艺家的知觉形象皆为观察与想象的结晶。”
   创造力离不开想象力,离不开想象活动。前苏联音乐心理学专家捷普洛夫说:“一个人的想象活动与其情绪生活是紧密地联系着的。……创造想象的重大创造,永远产生于丰富的感情之中。”所以,归根结底,我们要热爱生活,始终对事业保持饱满的热情。对生活和事业的执着追求,是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不竭源泉。
   前文说过,饶宗颐先生“喜欢幻想”,这可以理解为饶老“喜欢想象”。饶老的女儿曾问父亲:“做学问辛不辛苦?”饶老回答:“经过学习研究,发现一个问题的结果,这种开心你们不会理解。”饶老的开心,正体现了他始终对事业所保持的饱满的热情和对生活和事业的执着追求,是幻想和想象所带来的欢乐。
   饶老在学术领域纵横驰骋,攻城掠地,靠的就
  
   □陈韩星
   摘自2017年第1期(总第54期)《潮学通讯》
  
(发表日期:2017年1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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