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澄海县训导梁廷楠及其《海国四说》

梁廷楠(1796一1861),字章冉,别号藤花亭主人,顺德县人,著名思想家、史学家、文学家。道光十四年(1834)中副榜贡生,次年入广东海防书局纂修《广东海防汇览》,这一期间梁廷楠接触到大量涉及外国的文献,为后期《海国四说》的编撰奠定了基础。道光二十一年(1841)梁廷楠任潮州府澄海县训导,并著《澄海训士录》。赴任途中,梁廷楠将所行、所见、所思撰成《东行日记》。日记记载,梁廷楠沿途询访建造坚固炮台之法,并在潮州与时任总兵李廷钰商谈建厂造战舰御侮事宜。是年十月,梁廷楠奉调回广州。虽然梁廷楠任训导时间不长,但与澄海本地文人多有交往,《潮州志•艺文志》收梁廷楠为杨世勋诗集《蔗尾吟草》所作序文一篇。又,梁廷楠好友番禺人陈昙代任澄海县学时,梁廷楠还撰诗《送陈仲卿学博昙代任澄校,即用其留别原韵》送别。
   《海国四说》由梁廷楠先后编撰的《耶稣教难入中国说》(不分卷)、《合省图说》三卷、《兰仑偶说》四卷、《粤道贡国说》六卷合刊而成。按照梁廷楠《海国四说•序》的说法,《海国四说》“先详彼教之委曲”起于《耶稣教难入中国说》,“而终之《粤道贡国说》”。现存《粤道贡国说》抄本有二,一为台湾《中华文史丛书》影印清抄本,每卷开头均署“澄海县训导臣梁廷楠谨编”注语;一为中山图书馆存清代抄本,每卷开头均署“广东澄海县训导梁廷楠著”注语。可知,《海国四说》初成书时间在梁廷楠任职澄海期间。后经整理,杀青于道光二十六年(1946)。
   《耶稣教难入中国说》主要文献依据是梁廷楠当时所查阅的各种基督教文献,从中国传统文化角度批驳了基督教教义,并论述了基督教与中国社会的冲突。《合省图说》主要介绍美国简史,受裨治文(Elijah Coleman Bridgman)的《美理哥合省国图志略》启发,他在序言称该书根据“米利坚有以汉文自志其郭本事者曰《合省国图志略》”,并参考多种中文史料,“稍加考订,荟萃成帙”。《兰仑偶说》专门介绍英国史地社会,在《粤道贡国说》所收的《咭唎国》的基础上增补许多制度的具体资料,尤其在政制法律方面,这对近代中国法律转型具有一定积极影响。《粤道贡国说》主要文献依据是当时粤海关所存历年国书、藩属入贡条例及有关谕旨和地方官奏章等档案材料按年编次而成,涉及暹罗、荷兰、英、意、葡等国,时间跨度为清初至道光年间。该书为研究清代中外关系史重要文献。
   《海国四说》编撰期间是中西文化碰撞的激烈时期。岭南最早引进西学,西方近代的科学和社会思想也在岭南广泛传播。鸦片战争所带来的思想创伤和文化焦虑促使近代中国知识分子不得不反思自身的政治体制。在魏源“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影响下,诞生了诸如《海国四说》、《四洲志》等最早一批“开眼看世界”的西学著作。
   《海国四说》一书反映了梁廷楠对社会现实敏锐的洞察力和对西方新事物的勇敢探索精神。梁廷楠敏锐地意识到,来华贸易西方资本主义国家明显有别于中国传统政治生活中的“贡国”与“藩属”,这些国家利用商品贸易进行经济和文化的侵略,其背后存在非同寻常的隐患,他在《粤道贡国说》中引述早在康雍之交碣石镇总兵陈昂的奏折予以提醒在来中国“朝贡”的各国中,西方来的“惟红毛一种莫测”。尽管梁廷楠并未有游学西方的经历,但他却善于将西人著述与西人所办报刊杂志西方史料以及自身见闻进行总结,介绍欧美各国的地理、经济、制度、法律、宗教等情况。在《兰仑偶说》一书中,梁廷楠重点介绍了英国的大宪章,指出大宪章约束了王权,削弱了国王的权力;同时,他还肯定了资产阶级革命对君主立宪制所起的积极作用。此外,在《合省图说》一书中,梁廷楠也重点介绍了美国的议会制度和民主政治,肯定共和制度对国家统治者专权的约束作用,他认为美国政治是民选统领(总统),国家重大事务由统领“与民共议”。
   同时,梁廷楠对欧美法律和工业生产有着细致的描述。按照熊月之先生的观点,在清道咸时期介绍西学著名知识分子中,“时代转折烙印最为清晰、地域特色最为明显的是梁廷楠。”在《合省图说》序言中,梁廷楠充分描述美国的法律体系:
   彼国立国以来,凡一国之赏罚、禁令,咸于民定其议,而后择人以守之。未有统领,先有国法。法也者,民心之公也。统领限年而易,殆如中国之命吏,虽有善者,终未尝以人变法。既不能据而不退,又不能举以自代。其举其退,一公之民。持乡举里选之意,择无可争夺、无可拥戴之人,置之不能作威、不能久据之地,而群听命焉。盖取所谓视听自民之茫无可据者,至是乃彰明较著而行之,实事求是而证之。为统领者,既知党非我树,私非我济,则亦惟有力守其法,于瞬息四年中,殚精竭神,求足以生去后之思,而无使覆当前之悚斯已耳。又安有贪侈凶暴,以必不可固之位,必不可再之时,而徒贻其民以口实者哉!
   这段开宗明义的文字,描述了与中国传统君主专制不同的政治法律体制:肯定了宪法和法律赋予公民的权力,也肯定了民意选举保证国家政权的轮换,使国家权力长期不落入个人专权的桎梏中。同时,梁廷楠通过史料惊奇地发现西方先进的科技工业,他仔细地描述了轮船神奇之处:“中立铜柱,空其腹,设机焚煤,火激轮走,其快如风,日夜可行千里……故用以通急讯,实为奇捷。”而织布机则“机动而自成布,故成制多而力省”。甚至,梁廷楠从科学的角度描述蒸汽机的工作原理以及制造方法。
   《海国四说》一书无论是内容还是思想,都在闭目塞听的知识界产生了极大的震撼和冲击,《清史列传》评其曰:“是论出,人颇韪之。”梁廷楠摆脱了传统中国知识分子固步自封、虚骄自大的文化姿态,打破了“天朝上邦”的幻梦,直面现实,为近代中国“开眼看世界”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也为近代中国的改革介绍了西方的经验。学者骆驿认为梁廷楠“完全可以比肩魏源、龚自珍等思想大家,而不愧为近代改革思潮的先驱人物之一”。当然,作为一位传统知识分子,梁廷楠也不能摆脱历史和时代的局限性,天朝上国的思想依然存在,他视西夷为同一气类,认为“我朝威德覃敷,无弗届”(《粤道贡国说》),甚至梁廷楠还寄希望用孔孟“圣道”来改造西方世界秩序。尽管如此,完成于梁廷楠澄海训导任上的《海国四说》一书无疑是中国近代具有极高史学价值的著作。
  
  
   □欧俊勇
   摘自2017年第1期(总第54期)《潮学通讯》
  
  
  
(发表日期:2018年4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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