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厚重的“立体史书”——回眸潮州古民居之一

提要:从充满沧桑感的古民居中,可以解读出朝代的更迭、社会的变迁、文化的传承、家庭的荣枯、个人的浮沉,可谓是真实厚重的“立体史书”。
   关键词:古民居;真实厚重;立体史书
   英国建筑艺术评论家迪耶•萨迪奇在其《权力与建筑》五书的“致中国读者”中写道:“建筑很重要,非常重要,……使我越来越感兴趣的并不是建筑物的外形、窗户的形状或屋顶的形式,真正吸引我注意的是建筑为何建成和它们如何建成,对我而言它们的含义远比它们的外形更重要。”去年以来,根据这一见解重新审视潮州古民居,主要发掘蕴藏在它们之中的丰富内涵,真是别有一番感受。首先是深深体会到,这些充满沧桑感的古民居,的确是真实、厚重的“立体史书”。
   简而言之,史书是指古籍中专门记载历史的著作,而从“立体史书”的古建筑中,也可解读出朝代的更迭、社会的变迁、文化的演进、家庭的荣枯、个人的浮沉,与平面史书互为印证、互相补充,两者结合起来解读,更能悟出其中深意。不妨先看看希特勒的御用设计师施佩尔为他设计的16.3万平方英尺的新总理府,入口处两侧竖着两个十五英尺高的青铜雕像,“这是两个赤祼强壮日耳曼人,左边铜像手执出鞘长剑,代表希特勒的军队;右边铜像手握一只火把,象征纳粹党,顶上还有一只展翅的帝国雄鹰抓着纳粹的十字标记”,希特勒的工作室面积达四千平方英尺,新的府邸计划占地面积更达两千五百万英尺,包括花园、温室和检阅场,外交官从正门到希特勒的办公桌前,不得不跋涉半公里长的路程,这都是施佩尔“恰如其分地迎合希特勒的口味”而设计的,体现这个法西斯独裁者的张狂,即刻意证明“德国人比其他民族在技术上和管理上更为先进”。这些建筑成为为希特勒世界观的“现实载体和符号表达。”而萨达姆的宫殿和纪念物,就象“文身一样遍布整个伊拉克,无法抹去”。他也“要通过这些建筑物告诉国内外的敌人——‘伊拉克是我的天下’。”在这里,“建筑是一种权力的雄辩术。”
   从我国不同时期的建筑中,同样能够折射出当时的社会形态,如汉代,正处于封建社会上升时期,由于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在石建筑、木架建筑、制砖技术、拱券结构等都突飞猛进,西汉时都城长安建造的宫殿、坛庙、陵墓、苑囿规模宏大,颇有雄吞万里的气势,反映出当时的盛世。在此之后,建都于建康(今西京)的六朝,属偏安一隅、半壁江山的小王朝,建筑就没有那么大气,体现在园林上就有由大到小、由粗犷到精致,由豪富到雅游的转变。
   再回眸潮州古民居,可以说每一座都演绎着一段各不相同的历史。建于近500年前的“状元府”,尽管现在仅存石门、石埕、石鼓、石狮和府墙等,依然能诉说出潮州唯一的文科状元林大钦的往事。生于明正德六年(1513,下同)的林大钦,是潮州海阳县东莆都仙都(今潮安区金石镇仙都村)人,幼家贫,18岁丧父,但聪颖嗜学,读遍苏轼、苏辙文辞。嘉靖十年(1531)参加潮州府试,一下便崭露头角,因其文“考据详核,词旨凛烈”,巡按吴麟赞他“是必大魁天下”。同年秋,林大钦赴省参加乡试,获举人第六名。嘉靖十一年(1532),他赴京会试,获得参加殿试的资格,再参加由明世宗嘉靖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他在殿试的《廷试策》中,以明代刚直敢言的士风针砭时弊,尖锐地指出:“天下之所以长坐于困乏”,其原因在于“游情之病”和“冗杂之病”,而主要是冗兵、冗员、冗费,并提出了均土地、兴田利、轻征通利、鼓励民间贸易等相应对策。还主张敷教必先择师,要求教育者本身应有良好的道德作风。该文持论剀切,论述明快而透彻;切中时弊,措施得力而实用;流畅奔放,文笔犀利而平实。终为嘉靖帝所器重,御擢第一,以22岁虚龄(实为20周岁又3个月)夺得三年一科的状元桂冠,并任翰林修撰,在中国科举史上实属罕见。嘉靖十三年(1534),林大钦因母亲不适,又感宦海叵测,以母老乞归。嘉靖十九年(1540),母亲仙逝,他在办理丧事的过程中数度咯血,也于嘉靖二十四年(1545)去世,终年34岁。据《仙都乡族谱》载,状元府遗址从大石门到后座墙基,纵深1140平方米,宽65.5米,主体建筑占地7514米,与同朝状元府占地面积基本相同。有学者认为,林大钦独占鳌头之后,以至归隐回乡之初,并没有动过建府的念头,初抵家时,迁借无常,仍居无定所,但目睹年迈的慈母跟自己颠簸时,才有“后念老母垂暮之年,真欲勉成此事,以为桑榆之欢”的想法,建一个府第让母亲安居。可贵的是,林大钦夺魁之后,仍不忘业师黄石庵先生的栽培,将他接入京城居住,使他获嘉靖皇帝赐为进士出身,并在今澄海区隆都镇龙美村建起“状元先生第”。参观了状元府,回顾起林大钦的“个人奋斗史”,他的所作所为令人敬佩,并在潮州太平路为他专门立了“状元坊”。
   在潮州市区下东平路的“三世尚书府”,则有一段“家族史”。这座红瓦宅第的主人林熙春,生于明明嘉靖年间,海阳龙溪(今潮安区庵埠镇)宝陇人,万历十一年(1583)中进士后,出任潮广行省巴陵县令,后任户部给事中,礼、兵、工科都给事,可直接向皇帝进言。万历二十三年(1595),皇帝要斥逐34位谏宫,他就上《伸救言官疏》,慷慨陈言,请求公正对待谏官。因此被降调湖南茶陵州判宫,从此他称病家居,一住就是10年。万历三十四年(1606),改任广西贺县,他没有赴任。直到光宗奉昌元年(1620),68岁的他重被起用,历任太仆寺少卿、右通政、太仆寺卿、太常寺卿、大理寺卿,仍敢于直言,锐气不减当年。在太仆寺卿任上,就曾上疏以解民瘼。天启四年(1624),魏忠贤阉党之祸日见暴露,林熙春也年事已高,便连续上疏乞休,最终获准,告归前晋为户部左侍郎。返潮时,林熙春已72岁,仍然关心民生、致力公益,为潮州争盐税、减里役、倡筑炮台、浚三利溪,倡建凤凰台、三元塔,倡修文庙、乡贤祠等等。崇祯四年(1631)辞世,朝廷追赠他为尚书,同时追赠他父亲、祖父以尚书封号,便有“三世尚书”之称。又因林熙春辅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故有“四朝大老”之说,在太平路也为他立了牌坊,坊额一面镌“三世尚书”,另一面镌“四朝大老”。解读了林大钦、林熙春府第,使我们看到温文尔雅的潮人品格中另一个亮点——正直刚强。
   潮安区龙湖镇的千年古寨——龙湖寨,曾拥有数百座宗祠、家庙和宅第,在岭东地区实属罕见,故有“岭东建筑博览”之称,从这些古民居中,可以解读出一个村子的“村史”。龙湖原称塘湖,由于这里东临韩江,西、南、北三面都有池塘环绕而得名。这些池塘是不同姓氏的祖先挖土垫地基、烧砖瓦盖房而形成。据史载,唐末宋初已有先民迁来创乡,建制是始于南宋。而现存的80多座古民居中,最早的便有南宋嘉定七年(1214)、潮州科举史上唯一的探花郎姚宏中的探花第等4座南宋古建筑。姚宏中本为一甲进士,但参殿试时对答大胆切直,触及了当时的政治禁忌,考官不敢将他列在榜首,只好屈居第三。有专家考证,探花第现存的门簪图案是16个花瓣,使用的墙砖为青砖,是南宋建筑的主要特征。
   到了明代,潮州府又进入了兴盛期,陆续修筑了砖石结构的外城、城楼和学宫、凤凰塔,广济桥形成了“十八梭船廿四洲”的规模。商业也相当发达,成为粤东、闽西、赣南的物资交流集散地和商业贸易中心,从而催生了一批商贸墟镇,龙湖便是其中之一。至明永乐年间(1403-1429),龙湖寨已成为潮州的商贸要津,在潮州有固定停泊点、许多满载当地塘鱼、蔬菜和土特产品的商贸船只前往府城贩卖,再运回棉布、药材、日杂品等。当时,每天停泊在龙湖寨韩江边的船只多达100多艘,贸易市场上10个,商铺400多家。这在龙湖寨的古民居有突出的体现。由于受商业经济繁荣的影响,发了财的商家建自己的宅第时,较少受官式建筑形制的约束,如黄周氏婆祠便是明显一例。员外黄作雨,是“家资丰盈甲潮州”的富户,但为人善良、仗义疏才,他的生母周氏聪慧贤淑、教子有方,于康熙初年逝世,因她是妾、地位卑微,亡后牌位不能置于氏族宗祠之中,后世对她不能称祖母,只能叫“阿婆”。黄作雨不忘生母养育之恩,毅然在氏族宗祠旁边,建起一座比它更为宽阔、气派的黄周婆祠,祠内建筑格局为二进四厅,大厅是宫殿式的装饰,楼肚门宽度约10余米,相当于整座建筑宽度的一半,比例极为张扬,故有“阔嘴祠”之称。正门匾额的“椒实蕃枝”四字,为康熙进士翁廷贵所书。龙湖寨里的两座十进的大宅第,也是富商所建。清道光年间,寨里的糖商许伯元发财以后,便建造了一座10进的宅第,前后纵深近百米。他儿子许特达后来中了举人,成为龙湖富贵双全的大户,又建了一座10进大宅第,占地3庙多,前后纵深同样近百米。由此可见,这一时期的古民居建筑的状况,与这一时期的史实相契合。
   同时,龙湖寨在明代科举出仕的人数最多,共有12位进士,占历代(宋、明、清)科举出仕总数的70%以上,这一时期,寨里建起了林、黄、许、萧、成、刘、陈等姓氏的宋祠、家庙也有14座,涌现出探花和布政使、苑马寺卿、光禄寺少卿等政要。
   龙湖寨还有一段光荣的历史,那就是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倭寇屡犯潮州沿海,适逢龙湖籍、时任福建按察使(后任布政使)的刘子兴丁忧在家服丧,他便发出“建堡立甲,置栅设堠”的号召,毅然率领本寨民众奋起抗击,顿时“一乡之人无分尔我,念切同胞,义均休戚”,在寨口筑起围墙、建起哨台、设置栅栏,以加强保卫,邻近小村的民众也纷纷迁入寨内,以保安全,终于取得了抗倭的胜利,现存的《塘湖刘公御倭保障碑记》现仍保存完好,成为这段历史的佐证。
   从潮州古民居,还可解读出潮人先民的“移民史”,那就是红砖(瓦)厝。按现代解释,就是在砖的生产过程中,将砖坯里外烧透后,使窑和砖自然熄火,此时窑中空气流通,氧气充足,形成良好的氧化氛围,使砖中的铁元素被氧化成红色的三氧化二铁,使成了红砖。有学者通过田野调查发现,从福建莆田、泉州、厦门、漳州直至广东的潮汕和汕尾的海、陆丰一线,从沿海深入到内陆约100公里左右的区域里,有大量使用源于中原的建筑材料——红砖瓦建成的古民居红砖厝,形成了一条耀眼的红色建筑带。这种使用红瓦覆盖屋顶,主要使用红砖筑成或装饰墙壁、红色方砖铺砌地面的特色民居建筑,在福建莆田和闽南的厦门、泉州、漳州很普遍。据考证,仅厦门现存的唐代红砖厝就有10座,从五代到清代现存的红砖厝达910座,其中鸦片战争民族英雄、江南提督陈化成的宅第,是他任福建水师提督时购置的,这类似“下山虎”的红砖厝仍保存完好。另在2008年,厦门在考古发掘时,从宋代地层里出土大量建筑材料,其中便有许多是红色的,表明南宋时期闽南地区已广泛使用当地的红粘土,烧制出红砖瓦、筒瓦、花纹砖、铺地方砖、砌井壁的水波纹砖和排水管等,来建造房屋和生活设施。
   红砖厝这条红色建筑带随着先民的南迁延伸至潮州,位于潮州中山路葡萄巷的许驸马府,是北宋英宗之女德安公主的驸马许珏的府第,始建于英宗治平年间(1064-1067),虽历代屡有维修,但至今仍较好地保留了始建年代的平面布局和特色,屋顶还有红色的筒瓦。而许珏的曾祖父、就是潮州前八贤之一、来自福建莆田的许申。“三代尚书”的林熙春祖先、莆田“九牧林”28世的林岳,是宋高宗绍兴三十年(1160)进士,官广东海阳县丞,改仕遂籍海阳.林熙春的宅第屋顶的红色筒瓦仍依稀可见。红砖屠不仅地位显赫的府第有,平民百姓的住宅也有,澄海莲下镇的程洋岗古村,保留有不少宋代建筑“下山虎”、“四点金”的古民居,屋顶也是一片红色。潮阳的海门这样的红砖厝。潮人先民从中原南迁时,许多在莆田停留之后,经泉州、漳州继续南下直至潮州。从福建莆田、闽南直至广东潮汕、汕尾的红色建筑带,正好跟潮人先民南迁路线相契合,从连成一线的古民居,清晰地看到潮人先民迁徙的履痕。所以称潮州古民居是一部真实厚重的“立体史书”,是实至名归。
   □王炜中
   摘自2019年第2期《潮商潮学》
  
  
(发表日期:2019年10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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