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以汕头为总部的国际公司——以“月份牌”考证为中心

提要:月份牌作为一个广告形式起源于欧洲,传入中国后被上海商人汉化,并广受欢迎。汕头的洋行同样利用月份牌推广生意。汕头德记洋行的保险月份牌证明当时的汕头存在两家名为“德记”的洋行,创办于汕头的德记并非留下德记前这一名称的德记洋行,也并未参与所谓的人口贩卖活动。
   关键词:月份牌,广告,汕头德记,厦门德记,人口贩卖。
   时间一转眼就是十二月了,没有时光倒流这回事。不过月历或月份牌倒是可以复古一下。
   月份牌的中国起源
   月份牌在中国的历史不算长,主产区是上海。关于月份牌在中国的起源,最早的一种说法是从1870年代开始,上海的一些商户如彩票行、轮船公司等就开始向顾客赠送和出售广告宣传画,并被他们称之为“广告牌”,譬如1876年正月初三日的《申报》上,曾刊登一条销售“华英月份牌”的广告[1]。
   当然月份牌或广告牌的起源不在中国,而在欧美,最初称为商卡(trade card),是十七世纪末开始,由商家印制的小广告卡,既有精美的图案也有商户的基本信息。和欧美的亲戚一样,上海的月份牌也是集中由烟草和医药公司发行。
   年画史专家王树村认为月份牌一词应是起源于1896年当时上海的一家叫鸿福来吕宋大票行对购买彩票的顾客赠送的“沪景开彩图中西月份牌”。在美术界,则认为月份牌的起点应是要延后到1914年画家郑曼托使用后来月份牌专用的创作方法——擦笔水彩画法创作出月份牌画《晚妆图》才算开始[2]。
   月份牌的欧洲起源
   欧洲的月份牌起源于1750年代的巴黎,利昂和伦敦,流行于维多利亚时代(维多利亚时代,它的时限常被定义为1837年~1901年)。月份牌或广告牌的流行,必须感谢1796年平版印刷术的发明,这一发明令大规模的彩色印刷成为可能。月份牌成为低成本制作的大宗商品。作为一种广告工具,月份牌被带到中国的各欧洲殖民地,为了推销商品,月份牌被本地化了,从西式的风景人物变为中式的风景人物。
   带月历的月份牌
   月份牌广告上附带月历是一个创举,很可惜,这个发明和国人并没有任何关系。上ebay我们能够见到1871年带日历的广告牌。这点比1876年《申报》广告的月份牌起码早了五年以上,谁影响了谁已经很明显。
   1871年带日历的广告牌
   当然,上海的月份牌还会带上中国农历的日期,这点比较有趣。有趣的是这种双历月份牌一度被禁止,而且时间不是在相对保守的清朝,而是相对开放的民国时期。民国十九年(1930年)鄞县审查历本委员会重申日历不得排印废历天干地支吉星凶星等迷信字样,只许出现公历。然并卵,月份牌现在改印外国星座。
   月份牌广受欢迎,适应力强,中外厂商纷纷投巨资以月份牌作为商品宣传的主力,并滋养了一大批以月份牌为生的画家,比如周慕桥、郑曼陀、徐咏青、杭穉英等。
   月份牌里的潮汕谜团
   潮汕俗语中,有“一上二香三叻四暹五汕六棉”的说法,这是旧时潮汕人谋生、居住最舒适的地方排名。这是一句有意思的术语,背后深藏一个潮汕人成功的秘密,就是向好看齐。看齐的不止是国内,还有国外,证明我们一直具有国际视野,同时还一早为现在的海上丝路布下策略性的棋子。
   上海是潮汕人的小目标,所以有很多事情都会模仿上海。产生于清末上海的月份牌也是我们的学习对象。虽然我们不产生月份牌画家,但我们可以雇佣他们。潮汕人也有过本地公司推出的月份牌,还是海上月份牌名家杭穉英画的。传说就是这家公司给我们留下德记前这个地名的,然而并不是。
   两个德记之谜
   江湖传说,汕头的德记公司曾经从事人口贩卖活动,可能这是一个丑陋的误会。1860年代的汕头,也许有两家德记公司,一家是在汕头创立的德记,另一家则可能是来自厦门的德记。
   《汕头市地名志》所述,汕头的德记洋行创办于1862年,最初设址在至平路尾,即后来的海墘内街6-14号,主要业务是在汕头设立招工点,把贫苦人招往殖民地卖给种植园主做苦力,通称“卖猪仔”。
   然而从月份牌看,此画由杭穉英绘制,主景画面为两位古装美女交谈,手执纨扇,发髻服饰古雅靓丽。旁边根雕几案上盆景鲜花盛开,圆桌上也有瓶花装饰,还有翻开的一册书,圆窗外飞过两只追逐的燕子,远处宫殿楼阁掩隐在一片葱绿之中,春意盎然。上端印有“本行开设汕头香港上海,专办各国进出口货”,下端为“中华民国十三年岁次甲子”“西历一千九百二十四年”中西对照年历表,以及代理商品种类(各种呢绒/各种纸头/各种洋布/大小五金/各种杂货)明细列表广告。左右两侧广告宣示“本行进口各货久已驰名中外,并经理英国地球火险公司,倘蒙惠顾请驾临二马路A二号三层楼上面议,极诚欢迎,此布”。根据《二十世纪初中国通商口岸印象》汕头德记洋行(Bradley&Co.),是美国商人巴德咧(Chas William Bradley)在1860年创立的巴德记。
   不同的地址同样的名称,只能是翻译的错误。实际上参与“卖猪仔”的是来自厦门的德记(Tait&Co.),创办人为德滴(James Tait)。清道光二十五年(1845),英国商人首先在厦门开设德记洋行(俗称“大德记卖人行”),属于英属东印度公司。1862年之后才来到汕头。汕头人称洋行正面的海滩和枋篷屋为“德记前”,沿用至今。
   按媒体调查“德记前”的具体范围:东起至平路末段、西至镇邦路西侧、南起西堤北侧、北至海墘内街南侧,大约有4.5万平方米。“德记前”之所以出名,是因为这里先前是一个大棚屋区。这个属于厦门德记(Tait&Co.)范围。来自厦门的德记才是真凶。两者的中文名固然都叫德记,但英文名绝对不一样。参与卖人的是厦门的记。巴德咧的德记其事是被躺枪了,潮汕人,包括来自潮汕的外国公司并不参与人口贩卖。
   汕头德记洋行之谜
   按《二十世纪初中国通商口岸印象》1860年创立的巴德记,公司合伙人还有一个英国人李质逊(Thomas William Richardson)。书中记载李质逊出生于1834年,毕业于英国爱丁堡大学,1855到达香港,1856年去了高雄,1857年加入大德记卖人行。1860年李质逊来到汕头,和美国商人巴德咧创立德记洋行(Bradley&Co.)(汕头)。德记拥有码头,二马路是德记的办公室。营业范围包括拥有汕头冰厂,货轮公司,还有各种商品的进出口,最重要的是还代理经营保险。我们找到的德记月份牌正是其代理的保险业务的广告。(广告牌告诉我们)除了在汕头经营,德记在上海和香港都有分行,这个和《二十世纪初中国通商口岸印象》的记录吻合。
   巴德记
   汕头地图上的德记码头
   据载巴德咧1849年2月7日—1853年以商人资格为首任美国驻厦门副领事,1854年任美国驻宁波领事,1855年在香港以自己的名字创建德记洋行,翌年来妈屿居住,汕头的德记行实际为分行。1860年1月他又为首任美国驻汕头副领事,至翌年3月卸任[3]。可惜此一记录和《二十世纪初中国通商口岸印象》以及其他资料存在不少冲突。从剑桥大学贾纳斯搜索引擎,搜到的怡和旧档案,我们发现,巴德咧虽然到过厦门和汕头但并非到过香港。反而资料显示,巴德咧一度到过澳门[4]。
   巴德咧到汕头开设德记洋行(Bradley&Co.)的时间按《二十世纪初中国通商口岸印象》应该是1860年。贾纳斯搜索引擎更显示他曾担任西班牙驻汕头的领事代办[5]。虽然《二十世纪初中国通商口岸印象》说德记洋行创办人是巴德咧和李质逊,但贾纳斯搜索引擎告诉我们,当时的德记还有一位名为J.R.Bridgman(布里奇曼)的人员,至于其身份仍需进一步考证。
   汕头德记被躺枪除了中文名相同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汕头德记原来是美商,后来成为英商,让大家混淆汕头德记和厦门德记的分别。汕头德记(Bradley&Co.)改换国籍一直是汕头历史上一个不解之谜。
   德记可能是第一家以汕头为总部的国际公司。这家公司是巴德咧和李质逊于1860年共同创立的。巴是主要投资人,又是美国人,所以这必须是一家美国公司。可是后来(1867年后)德记(Bradley&Co.)又以英商的身份出现。这个惹起众多猜测,认为是美商争不过英商,于是投靠英国人改称英商。
   按汕头德记洋行浮沉录(二)的说法:“在同治六年(1867年)的广东汕头德记洋行在潮州府租屋被绅民毁坏案的报告里,德记洋行已经列为英商洋行,德记洋行的东家中文名已为“李质逊”,代表德记洋行李质逊向清政府反映问题的是英国驻广州领事罗伯逊。在事隔不到一年之间,汕头的德记洋行应该发生了产权上的转移,显然英国人看到了德记洋行在汕头拥有土地和码头的优势,与巴德咧商谈后出现英美合营、英资控股一类的状况。”[4]一个开国际玩笑的阴谋论在我们面前上演。
   实际上,事情很简单,1868年,巴德咧年老退休,并于同年死亡,公司由合伙人李质逊接管。李质逊具有双重国籍,既是英国人也是荷兰人,所以兼任荷兰驻汕头领事,同时又改汕头德记为英商公司。
   参考李质逊的人生历程,我们发现李质逊是十九世纪曾梦想当富二代躺在家,因没钱仗剑走天涯的奋斗青年的典型。19岁大学毕业,21岁来中国发展。巴德咧比李质逊早六年出来工作,所以我们推断巴比李大六岁或以上即1849年时约21岁。巴德咧死亡时间为1868年,享年四十岁,似乎天不假年,可以阴谋一下。可惜长者告诉我们,人呐就都不知道,自己就不可以预料。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事实是1820年前后,欧洲人的平均寿命也就是36—40岁[5],所以巴德咧已经算高寿了,所以大国阴谋是没有的。了解汕头德记的历史后,以后说到贩卖人口的德记,请在前面加上厦门二字,否则我真的压不住巴德咧的棺材板。
   □欧怀琳
   摘自2019年第2期《潮商潮学》
  
  
(发表日期:2019年10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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