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华侨家庭中的夫妻关系

华侨家庭中的夫妻关系是错综复杂的,可以说,一千万个华侨家庭有一千万个不同故事,一封封侨批,演绎着一家家悲欢离合、酸甜苦辣的故事。夫妻关系是每个华侨家庭的根基,又是维系整个家族和睦共处、团结友爱的纽带,更是关系到华侨家庭乃至整个家族能否兴旺发达、稳固发展的重要因素。因此,研究华侨家庭中的夫妻关系意义重大,很有必要。
   综观起来,华侨家庭的夫妻关系大约可分为四种类型,下面我采用部分侨批来加以深入分析、论证。
   第一种类型:华侨对家庭认真负责,对妻子始终如一,把自己在海外挣到的血汗钱寄回家乡赡养父母妻小。
   这部分人占华侨中的大多数,他们在海外含辛菇苦、艰苦奋斗,把自己挣到的血汗钱按月寄回家乡,林炳林是这一类型人的典范。
   林炳林是寮国(现老挝)寮中批局的司理,他深明大义、胸襟宽阔、孝顺长辈、思恩图报,对父母、妻儿、胞妹等家人关怀备至,他把在海外每月所得都寄侨批给在家乡的大妈(即父亲的大老婆)、妻子和妹妹三家人,还要接济在越南生活的亲生父母,有时还扶持在祖国的亲友们,是一位十分尽职的好儿子、好兄长、好父亲。如图1,他在该封侨批中写道:“这次年关,本来在灾难后,人们生活很苦,但在吾努力下,侨批颇有多少成绩,无奈仅吾一人,很难以支持,况生活清苦。吾如果没有兼任他职,则哪能按月寄家,但吾身体很感不支①。”从上面这封侨批可以看出,林炳林竭尽所能,把所有收入按月寄回家里,自己在海外维持最基本的生活费用,还必须靠另外打工兼职。
   又如图2,他在该封侨批中写道:“近来恐此间另有演变,故尽力筹凑,于上期寄上之额,乃尽最大之力量,希特告知你嫂及贺武,应尽量节约,在近三两月内,吾实无力再寄。兄每月工资4000元,由元月至今共领到4万余元,而统计寄唐十个余月来共寄出十二万余元,超出薪金两倍。现此间局面变幻,兄与人合作点小生意,此刻已遭阻断,今后入息已大生问题,况此间钱币日见贬值,由每港元13元,现跌至每元22元,商情惨淡,生活日用品受因封禁,日日高昂,银币又缩小,来路茫茫,真不堪设想耳②。”他寄往家乡的侨批欵额是他薪金的两倍多,可见他自己是怎样克勤克俭的。
   他的亲生父母在越南,大哥先去世,他排老二,老三不务正业,父母生活困顿,他总是千方百计接济他们,在图2的侨批中他接着写道:“越南双亲隔两月又需应付家用,亲友疾苦,又未能忘情,恩怨未了,心何已(以)安③?”一句“心何以安”,生动地刻划出了林炳林对家庭的高度责任感。
   更加难得的是林炳林对妻子忠贞不移,他想尽一切办法,申请在家乡的妻子出国,经过几年不屈不挠地奋斗,终于如愿以偿,妻子到寮国与他团圆后还生了一个小儿子。如图3,1961年3月18日,林炳林寄侨批给妹妹,说:“十一日接香来书,知碧芳已登程④。”碧芳是他的妻子。
   在对待家庭、妻子的态度,林炳林是有深刻教训和切身体会的,他对那些不负责或忘恩负义的行为是十分唾弃的。他初出国时,在一家报馆任总编辑,因为华侨团体打抱不平,被当地政府通缉,不得不逃到一个小山村隐姓埋名,以致6年中断了与家乡亲人的联系,也就没寄侨批。6年后当他接到妹妹辗转寄来的信,得知家中老少在妹妹的资助下仍存活下来,不由得热泪满眶,并立下了从此按月寄侨批的誓言,后来10多年的事实证明,他实现了他的诺言,是位铁铮铮的男子汉。如图4,他在该封侨批中写给妹妹道:“岁秘读手书,知你仍居汕市,余妻子仍在人间,慈亲(大娘廖氏)亦健泰,不禁色喜,拍掌狂呼,更生(林炳林的小名)赎罪有日矣。频年断绝乡音,几更沧桑,举家免沧为饿殍,皆出吾妹恩养所赐。‘生男莫若女’,恰当斯言。手足情深,纸上弗便言谢。负罪愆深重之吾,所行感而诚。愿惟阿尧妹夫,以薄俸分润吾家,数载恩养不懈。溯晚近世风以来,能古道热肠如斯者,诚属罕见也。更生虽木石,亦终受此种挚诚感召。前岁叠接吾妹手书,一字一泪,每每不忍卒读,复函更艰,徒呼芎(穹)苍,使更生蹇滞极此,致令复纸羞惭,未竟书而搁笔屡矣,迨至客岁,鸿雁断杳、行人绝迹,自分难堪设想。忽当岁秋,双鲤骤颁,聆慈母健在,妻子窘境,固余所贻误。所怜者,母亲高龄,因吾之不肖,叠遭横逆,更生罪恶深重,泣血椎心,难免万劫不复矣。苟无挽既倒狂浪、振启家庭,再何颜以在于人世乎?妹之来函,谓兄黑心,失落于糞窖,斯语余当默认。然静夜扪之,此心尚流溢热血,孔窍完好未糊。今后当勤加洗革,乞信任之,转为表达慈亲及恩我爱吾者之前,多多赐函黽勉⑤。”在该封侨批中他还关心大嫂、三弟媳的近况,并在以后的10多年里经常接济她们,还把他留在家乡的3个大孩子缺乏教养的问题深深自责,不断地检讨。
   他的亲生父母和三弟与他相比之下,却是另一副德行。如图5-1、5-2,林炳林告诉胞妹贞兰说:“惟暗察父亲态度,对唐中家庭亦已淡忘。同居半年,对唐山一字不持(提),此诚沧桑与环境转变乃尔乎。兄因失意归来,故对一切未敢持(提)起,及至八九月园务豆季登场后,兄央托振遂妹夫对父亲谈寄家批事,竟遭拒,以乏款可寄……吾对安南语一句不识,而全家所谈均是越南话,兄居祖国日久,不惯见到此种风俗、语言习惯,连父亲也转变了,是以同居时,吾等于鸭子一只,不懂家中所作所谓⑥。”林炳林的亲生母亲是越南人,父亲和她生活久了,连中国话都不会讲了,把祖国的大老婆、儿女都抛之脑后,从不寄侨批,林炳林深知家乡的窘况,当看到园林有收获时便提醒父亲寄侨批,但被父亲以没钱可寄拒绝了,而此时,林炳林的父亲在越南有房屋和园地,属于中产阶层。
   华侨对家庭、对妻子是否尽责不是富裕或贫穷问题,而是人格问题。俗语说,贫穷不能移、富贵不能淫。我下面提到的这位华侨就是在极其困苦潦倒时仍念念不忘自己的妻子。如图6,这封侨批的主人写道:“瑶芝贤妻妆次启者,鲜通音候,攸忽经以(已)数月,愧甚。稔想吾妻玉体康健、起居纳吉、精神胜常、是颂为祷。余旅港平安,请免锦念是荷。兹因近来未悉吾妻景况生活如何?甚为系念。奈余现未有职可任,每日做些工作,以度生活,故无厚利,致以家批一项无能捷寄,累及吾妻在家捱尽许多艰难辛苦,受了饥寒之迫,使余甚是痛念,是余之过也,请你原宥是幸。但余久屡有欲设法与吾妻来港居住之想,奈苦无余蓄,以作你船租旅费之项,今与朋友嗟商,蒙他极力应承,愿代负责带你来港一切船租旅费之项,刻故通函告知你,见信后可到所指定地址询问便知一切及来港日期,吾妻可准备与他同来是要,以免将来青黄不继、米荒之虞,是否?至切详细复知。如来时你之寒暑衣服物品须要携带,以备应用是要,及代吾带来前放姑母处之书籍二本(小本英文字典,大本世界埠名)、各种印章、英文树呢(树呢,潮语,即为橡胶)字粒等是要,吾妻来港须向内外诸位亲友辞行,对于出门一路船中上落须要小心珍重是盼。民国戍年贰月廿壹日⑦。”这封信最后写的年份是干纪年,虽然无法确定是哪一年,但从“民国”和信中没有提及需要任何出境证件来看,应为1949年以前。这位丈夫因为失业,已经数月没有寄批到家,因而连信也没写,但他心里-直装着妻子,不离不弃,后来终于得到好友的帮助,答应协助他把妻子接到香港,从此两人同甘共苦。从他叫妻子来时带齐所有衣服用品来看,他的处境的确十分窘迫;又从他让妻子代带来英文字典和世界埠名以及英文橡胶字粒,并吩咐妻子临行前须和诸亲友辞别的这些举动看来,他不仅是-位知书达理的人,而且还想继续学习、以求发展,并把目标和地域锁定全世界。他整封信都充满了对妻子的呵护、关心和愧疚,相信他的妻子也会觉得嫁给这么值得信赖的人,肯定是没有嫁错人。
   从这封信看出他们夫妻的关系是平等的。
   第二种类型:是由于某种客观或主观原因,造成华侨在国内海外有两个家庭,华侨身兼两头,外面红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家乡的妻子只能苦苦守候,默默等待,过着活受寡的日子。这种夫妻关系在华侨家庭是很普遍的。
   一般来说,当年离乡背井出洋闯荡的华侨大多数是农村的壮年男子,而且他们大多数在家乡都有妻室,作为关系上最亲近的应该是自己的合法妻子。他们的妻子留在家乡孝敬伺候公婆、抚养孩子,甚至帮忙照顾丈夫的弟妹,忍辱负重,承受着一般人难以想像的痛苦。她们的丈夫去到南洋,数年甚至数十年不归,丈夫由于生活、生理或生意等方面的需求,往往在海外另娶一房,双头兼顾,而又不得不瞒着妻子,久而久之,家中的妻子难免心生疑虑。有一位妇女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写信叫弟弟张两松在海外探察自己的丈夫是否出轨,张两松经过一番观察,写侨批告诉姐姐(见图7):“胞姐大人妆鉴,客岁完月曾上片函,并外付去微仪贰元,想已早逐察,照示音途次可知矣……惟前日所嘱,探姻兄密事,据弟到叻后,未闻有于秦楼赎纳姬妾之事,此系旁人误传讹言,幸勿念念,特此告达,释怀自重。今逢顺便奉上寸椷外,并付去洋洋贰元,至时查收,以为果品之需,余候后详,谨再藉请懿安,并颂春禧。甲子元月初十日弟张两松⑧。”
   虽然弟弟说,没有发现姐夫有出轨现象,但这里面仍有些疑点,一是胞弟在侨批中还云里雾里地说了好多不着边际的话:“值兹春回大地、万象更新、序交三阳之泰,云呈万里之详,盘献椒花,樽开柏叶,恭维胞姐临春以来,福与时齐、德随春茂、潭府吉羊、恒叶佳祐、无限为祝,弟臆外地幸获平安,祈勿远念。”这一席话是否有意在隐瞒着什么、安慰什么。
   二是胞弟只身来到新加坡,只能依靠姐夫,难道他还敢揭姐夫的短吗?因此,他替姐夫隐瞒是极有可能的。如果不幸而言中,这位姐姐只能做一个无可奈何的怨妇了。
   许多侨批是华侨与妻子互诉衷情的最佳载体,但像下面这封侨批直接讲到丈夫在南洋纳妾的事还不多见。如图8,这是马来亚斗湖华侨林汉松寄给澄邑南汪乡妻子璇清的一封批信,时间是在民国卅八年(1949)正月廿日。信的开头,林汉松不照写批信的规矩,用大字写了十个字:“春入鸟能言,风来花自舞”,用诗一般的语言,表达了自己对妻子的无限思念、盼望回家团圆的迫切心情。他从回批接到妻子的“美相”后,感到“如获面谈”,可见他与妻子是那么恩爱、那么心灵相通。他写道:“视妻尔面形太瘦,谅因思劳过度,深令夫挂虑”,情溢于辞,他对妻子的痛惜和愧疚跃然纸上。
   兜了一个大圈,他才奔向主题:“催我回家一节,此时未属我愿,因经济困苦,财源未尝到手,若回乡有何面目相见吾妻?然在此虽经纳妾,乃属闲之事,夫命运太薄,四方飘流,财利无积,深为自叹。望贤妻凡事勿太思,恐畏身体有害,特此奉劝。但尔不可思因夫在洋纳妾而忘弃贤妻,古有言‘草头结发如山重’(潮人称结发妻子为‘草头’)。”这一段话,林汉松对自己纳妾一事做了一番解释。他和许多华侨一样,因为夫妻长期分居两地,在海外另建家室,他担心妻子知道后影响健康,再三保证以家乡的结发妻子为大,让妻子放心。林汉松对妻子的深情,还可以从信中“吾妻”、“如抱”等字眼中流露出来,可谓是一封名副其实的情书。
   在华侨中固然也有许多为了在家的妻子而在外终身不再娶的例子,令人感动,但因分居海内外而另娶,也实在是一种无奈。自然,这中间最苦的还是家乡的妻子,在家里盼望出国的夫君,遥遥无期,“过尽千帆皆不是”,多少华侨的妻子独守空房,在一年一年的盼望中逐渐老去,演绎了一出出的人间悲剧⑨。
   当然,我们不能用今天的标准来责怪他们用情不专、重婚再娶,那是历史和客观所造成的现实。东南亚的一些国家为了牵制华侨的经济、掌控华侨的产业,明文规定“华侨必须与当地妇女结婚、以当地妇女的名字登记注册商铺、厂矿、房产等产业。⑩”越南、柬埔寨、寮国这3个印支国家还强迫华侨入籍,必须获得居住国的居留证(即身份证),并不准他们随便出入和书信来往。如图5所说,前年(1952年)林炳林从柬埔寨去越南看望父母,必须让父亲“讨准人情”,即是“走后门”,半个月后才得以入境,可见当时柬、越两国虽国界线不甚明了,但两国政府是不允许人民互相往来的!。这些客观原因造成了一些华侨无法回国探亲,又为了生存下去,或为了领取经营许可证,不得不与当地女子结婚。
   而沈镜洲的处境更令人扼腕叹息。如图9,是马来亚华侨沈镜洲写给母亲的批信,里面写道:“男之与表妹结婚之事,皆为战祸迫然,但内心之苦衷,非笔墨所能尽述,一候抵家后,当详为大人禀告,在大人定可见谅,望大人见字后,向媳妇解说,社会之大,非男一人娶二妻,何乃如此恼怒耶?所为之事,实属不得已之行,况从前对她之亲爱,至今尤具此心,并无将新忘旧之存念,且勿误会。男对诸家批无不尽力奉家,所以迟来归家者,实缘荷银尚无外汇,暗市价格损失太重,男从前苦况,财物得来非易,今相差太远而不较,虽数年劳苦难偿此数,兹在早晚一定收拾回家,且免锦介。@”沈镜洲的妻子得知丈夫在海外另纳一妾,十分生气,沈镜洲让母亲去劝说她,并以“战祸迫然”为借口。
   和沈镜洲同居住在马来亚的叔叔沈为才也来批给沈镜洲的母亲证实了这一事实。如图10,沈为才在批信中写道:“尔儿府土(沈镜洲的小名)及侄儿郭嫦英两人由搭丰庆轮,不日可抵达家乡。然他两人内中衷情,叔代为告知。因自日本占领荷属万里洞时,他更令男无妻、女无夫者一律做苦工或移他处,此时尔儿不得已与表妹嫦英假为夫妇,以免被日本取缔,岂知年深日久,俩人情深义重,各生爱怜之心,并且蒙各亲友相劝、赞成,欲罢不能,遂在新加坡结婚,但侄儿不能苟合,因时势使然,弄假成真,算是天注美满良缘,叔甚为欣祝,然只恐对侄妇以后或生异论,望嫂嫂须将内中情节善意劝告,切思事由时势逼成,和睦为主,同享天伦之乐,此叔在外心中遥祝耳#。”从沈为才的批信看来,沈镜洲在海外另娶一妻确实是被日本鬼子逼出来的,是情有可原的。而沈镜洲也口口声声表示不会因为有了新的而忘了旧的,但他的妻子一直无法原谅他,直至他把新妻子带回家乡,本想多住一些日子,最后也闹得不欢而散,匆匆回到南洋,根本谈不上“和睦为主、同享天伦之乐”了。
   第三种类型是某些华侨贪图享乐、背信弃义,对家乡的妻子不管不顾,像上面提到的林炳林的父亲和三弟,他们在海外另建家庭,忘记了在家乡的妻儿,使妻儿陷入困苦之中,经受了既失去亲人又断了经济来源的双倍痛苦。
   如图11,郑氏于民国卅五年(1946)三月初一日写回批给在新加坡的婶母黄氏说:“元月接得洁赵叔在叻来信,得悉近来娶得一妻,洁赵婶甚为怒气,是以寄托贤婶代为问,所娶之女是何人等?望祈回音来知。洁赵婶言家情甚为困难,叫洁赵有利入手可寄加多少助家用。”丈夫在海外另娶,妻子无可奈何,只能退一步叫丈夫寄点钱回来养家糊口。
   过了半年,郑氏又写回批给黄婶说:“现在洁赵家非常难过,婶可叫叻坡番婶催洁赵叔捷(多)寄为要”(图12)。育钦也于民国卅五年(1946)八月十四日写给母亲(即黄氏)的回批中说道:“洁赵叔至今二月有余还未有寄,细老婶甚为望念,家中四壁萧然,无处借贷,如何过得生活?”(图13),原本依靠侨批生活的家庭突然断了经济来源,借贷无门,衣食无着,境况真是十分凄惨。
   洁赵是华侨中少数道德败坏者,黄氏曾写信告诉女儿妙蕉说:“洁赵叔他在麻坡出来时没有钱,常在母亲取钱去费用。他虽然笔下可以任务(即笔下工夫还可以的意思),可是他品行很坏,有赚时不要寄信,没有赚时在母亲取钱去费用,母亲想他母子三人日常粮食如何从哪里取来用?想他三人很是可怜”(图14),这样看来,洁赵还是一位有点文化素养的华侨,拿得起笔杆子,但不走正路,有钱时不寄回家乡养家糊口,没钱时只会向亲戚伸手,而且还不念惜家中的妻儿,在海外独自逍遥,另娶一妾,黄氏对他十分厌恶,对被他遗弃在家乡的妻儿十分同情,从她寄来的几十封侨批中,每封都有交代抹些钱救济洁赵婶一家3口。
   有些华侨特别可恶,明明自己做错了事,还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为自己可耻的行为辩护,搪塞妻子。如图15,是华侨陈孝声于1957年六月九日寄给母亲的侨批,信中写道:“回国之事在目下无从谈到,因对吾之职位有关。若你媳妇终日吵嘴,非有丈夫不可,则请她可同他人一样,自由解放,不亦乐乎。非我忍心,实在无知识之村妇,使我多增无限惆怅。”从这段话可以看出,陈家已被陈孝声的妻子闹得鸡犬不宁了。
   他接着写道:“回想我父亲在日,终日啰苏,致到园头姆南来之时,告知我父使他一病气死,此谁之过?我忍在心头,故有在十年前于愤怒之余,写一长函警告。说句老实话,我对两方之家庭全是一样,无分此彼,有一方不满皆可折翼。我并不是如古人所说,被狐狸精迷住等等,我认为有饭吃最要紧,倘腹中吱咕吱咕,爱情也是假者。倘若回去而米缸空空,那时当不会想到爱情。我想说不定大骂大咒,换过一种面孔,那何苦呢?”
   陈孝声在批信中提到“对两方之家庭全是一样”的话语,显然是娶有两房妻室,他从男权社会的角度看问题,固然也说要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但反过来责问妻子“非要丈夫不可”,却实在太不近人情了。如果站在妇女的地位来说,丈夫在海外另娶,多年不归,对独守空房的“闺中少妇”实在是不平等、不能接受的,“悔教夫婿觅封侯”,家中固然有饭吃,可是,饱吃以后,爱情呢?
   解放后时代的进步,《婚姻法》的宣传,对三从四德的批判,也已经有人走在前面,与华侨丈夫离婚,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陈孝声的妻子对爱情的渴求,确实使她会想“可同他人一样,自由解放,不亦乐乎。”
   无庸讳言,夫妻反目,甚至离异,也是华侨与妻子之间曾经有过的历史真实。
   如果说华侨在海外另娶是因为妻子常年不在身边,那下面的侨批中的林惠娟却是和丈夫同住泰国,丈夫还包了二奶。她写批(见图16)给家乡的婆婆说:“妈亲大人尊前,福安启者,媳自产孙儿,各事全依赖亲戚,你儿每日所取尚难度,现在那妇还圆离不决,他常至他处,故常回家时便寻事生端,但愚现对他事观为闲,听天由命。今思神前等事须要使钱,今奉上寸草外,并付国币四拾万元,以帮大人调理,该项系此过年诸亲送孙的腰金,故设法寄去,此告知。余言后告。顺请金安。媳林惠娟。”
   林惠娟与丈夫同在泰国,但丈夫有了外遇,不仅没照顾刚产后的妻子,还老寻事端与妻子吵架,林惠娟不怨天忧人,独自抚育儿子,把大家给儿子的压岁钱寄给婆婆祭拜神明和祖宗,-方面是为了得到婆婆的同情和认可;另方面,林惠娟把每年拜神的事看成一件大事,也是为了保障自已在这个家庭的合法地位。
   第四种类型,是妇女努力抗争,自强自立,不完全依赖丈夫,创出自己的一片天。
   潮汕社会从明末发展商贸起步,开始走出传统农耕社会的樊篱,迈向近代化,经历了300多年的演进,到20世纪30年代,达到了巅峰。但与经济的发展相比,潮人的文化和观念总是相对带有较浓的小农经济色彩,即便到了20世纪四五十年代,潮汕地区仍处于一个相当保守和封闭的文化环境中,而乡村社会尤为明显,无论在思想上还是习俗上,潮汕社会都十分强调男尊女卑的传统观念和长幼有序、尊长重嫡的宗族意识,男主外,女主内,“男人以社会为主、女人以家庭为主”的传统分工模式得到高度的认同。因此,传统的思想观念渗透融化到了潮汕社会习俗的各个方面,规范着潮人的生活方式,妻子的角色被定位为主内的贤妻良母,许许多多的侨批中一再强调主妇在家庭生活中必须谨遵勤俭节约、尊长爱幼、诚恳谦逊、顺从丈夫、伺候公婆、抚育孩子的传统伦理道德,不能有丝毫拂逆。众多华侨对儒家文化定义下的妻子必须依附、被动、服从为基本特征的传统文化型的妻子角色习以为然,在侨批中反复强调,要求自己的妻子紧记,认真学习和履行。但是,人的思想观念是处于不断的发展变化之中,社会环境、生活方式的改变或多或少也会影响到原有的认识和观念。当潮籍侨胞走出狭小的世代固居的小乡村之后,飘洋过海,历经磨练,开阔了眼界,提高了认识,现代文明社会中的“尊重女性”、“独立自主”等理念逐步在所处的生活、社会环境下不自觉地催生或激活。正是社会环境的改变,各种新的先进思想的植入,使潮汕籍的妇女也发生了较大的变化,她们自觉接受教育、渗入社会,走出丈夫的世界,凭借自己的能力得以自立,对婚姻的造反和幸福等问题有了不同于古老传统和潮汕保守习俗的思想和主张,不再任由丈夫主宰,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如图17,是一封妻子从海外给在家乡的丈夫寄来的侨批。它的抬头是这样称呼的:“夫君良人台前”,看惯侨批称呼“父母大人”、“贤妻妆前”,骤然看到“夫君良人”,眼睛一亮,觉得新鲜、有趣。看它的内容,更令人吃惊:“前日承来复信,内夹来老应合壹函,亦已交妥。如目下欲与他催讨银项壹事,谅属为难。如打栖及廊崙之火砻,有闻大冬欲与秋斋合办生意,盈亏彼此各分其半,未知此事岂能实行否?近来生意皆被下面货船所败,稍有冷淡之故也。”
   从内容看,这与一般家庭“男主外、女主内”不同,这位妻子谈起生意来头头是道,对催讨欠款的可能性、合伙做生意的前途、行情的好坏,都分析得入情入理。生意出现不顺利的情况,却又处变不惊,只以“稍有冷淡”言之,大有巾帼不让须眉、独当一面的气概。这在诸多侨批中妻子向在外的丈夫要钱、“生活千难万难”的语言模式,大异其趣,实在难得一见。
   批信的末尾:“刻逢船便,寄去光洋银壹百元,到时查收,作为途费之资可耳。”100块大洋,无疑是一笔巨款。可见她的生意做得不小,在“稍有冷淡”时,不是说些批信中常见到的“无法多寄”之类的话,而甩手就是100。
   信中谈及的“作为途费之资可耳”,因为单文孤证,无法作出结论,是否是给丈夫的途费?是否是丈夫原来也在国外,回乡时间过长,盘缠用完?是否是初次接丈夫出国?这些可能性都有,却难于遽下定论。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不会影响这位女强人的形象。
   这一类型的妻子毕竟是少数。我们希望,越来越多的潮籍妇女自立、自强、自爱,在新的社会环境影响下,学习和吸取海外文化的开放性,与男子并肩作战,促进潮汕建设和社会的发展。
   □沈建华
   摘自《侨批文化》2017年第1期(总第26期)
  
(录入日期:2017年11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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